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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棵树不仅与梦有关。
“醒时空对烛花红”是女词人怅淡面对自己那一脸茫然表情的生动写照,而今现代人的情趣则远远及不上这般高妙的品位——不是被吵不够睡,就是失眠不能睡,好不容易星期天可以多得一个懒觉,听听,除了邻家笼养鸟的啾啾,映在窗帘上的几道“铁似的”枝桠,更是直截了当地把睡戳破,在这个被春围困的早晨,不合时宜地聆听到,鲁迅先生在秋夜里对他后园的两棵枣树所吟唱的轻歌。
提到身边的树,我们可以抬头隔窗向外看,也可以拱身故纸卷帖,向文字里看,像博尔赫斯走过轻松缓缓的下坡路所看到的情景一样,看树们济济一堂,枝叶凌乱而发亮。它们齐心力,在浓荫里拔地而起,到了空中把手相携,很让看的人去联想宋康王舍人韩凭夫妻的故事。
韩凭的妻子被康王霸占,她于囹圄宫殿给定罪“城旦”的丈夫这样写道:其雨淫淫,河大水深,日出当心。当得知丈夫的死讯,她的遗愿竟卑微如此:妾是庶人,不乐宋王。愿以尸骨,赐凭合葬。
韩妻腐衣坠台自尽后,宋康王偏不准其合葬,故意让这对亡夫妇隔土相望。可是权贵也有事与愿违,只一夜间,从两墓各生出梓树,十天就长成了合抱——树枝在天空相交错,树根在地下相纠结。于是,瓷器一般曼妙的纹样显现于我们的想象中,竟连绵到千年长——相叠相续,勾勒出悠长散花的简笔;缠枝绕叶,舞动成缠绵幽情的意境。
“爱与被爱,就如同生与死亡,同样感动大树的根。”
要是觉得韩凭夫妻“结尾冢,相思树”的故事太老旧了,那么我们还可以听歌。歌里唱道:心里有树,有故事会被记住。我们可以朝着荧幕,看韩国小山坡上那棵茕茕孤立的“野蛮”树。等哪一天,心血来潮时,也把身子靠在树上,乐呵呵地信口说:“下辈子,我,也要做一棵树。”说完然后笑,笑自己做梦,梦里有绿叶温凉,果实笑靥。能说出这般话的人都具有诗人的品质,敏锐、干净、脆弱的诗人是允许有做树的梦想的,一如《秋夜》里,先生的两棵枣树有做小粉红花的梦想那样。
希望做树,大概是因为想想做人挺没有选择的缘故。而倚菩提起悟,却能容我们解花语、佩枝香,一起向生命的极细微处,抵达。
我们活过一生,一生有无数棵树经过身,可大多来不及去好好地亲近。哪怕在火辣夏天,让我们万分着意的,也仅仅是地面那一圈荫凉。
我们登山涉滩,极平常地遇上成群的薄林。它们每一棵的年龄都轻易地高过自己,高过自己的祖辈。当仰望这么一群大祖先,我们会如何地不可思议?
晋朝的桓温将军路过家乡金城,看见自己做琅邪太守时种的柳树粗可十围,却盛貌摇落,不禁泫然泪下,威武之心竟迸发出“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”的感慨。
有一天,约莫也是一个清晨,闲暇在高楼里的张中行老头忽然忆起自己的老友王君,忆起他住的是平房,门前有芭蕉分翠,“阴满中庭,阴满中庭”,想找一块玲珑瘦石来配,却终没能了却这份高士的念想,替他可惜,觉得不如索性做了佳丽,于窗外种上海棠或是丁香树,这样有色有香花想容,好梦也就圆满喽,想想也很美气。
另有一个休息天,王小妮陪客人上街,隔着橱窗看见店里的一棵标价888元的玻璃白菜,不由产生一种设身处地的冲动。想,做一棵真实的白菜也不差啊!直率、袒露。既而她又怕它怕冻、怕烂。到最后,是否决定做一棵苍凉的树了呢?女作家没有写,因为没选择。她说:像菜,躲不过糜烂丢弃;像人,有夭折有困顿……而要是像树呢?她没有写,因为没有选择。
恩,无法选择——即便我们生而为畜,被派定做了衰样如蝼蚁,那么,我们好好做就是了,不必去多问那些个为什么,若要问,也仅限于梦里吧。
有一位历经坎坷的艺术家,梦想曾被扼杀,受伤、下放,不止一次差点被杀和自杀,连亲人也成了批斗他的敌人。他也惶惑自己率真,不辨世事,恐怕一生都改不掉的天真烂漫。顶一头灰杂的发,笑一口打歪了的门牙,一个面目依然直朴乐呵的人;始终敏锐、专注,被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所折磨,总是自嘲“不懂得不懂得”。
不懂下一次打击何时会到;不懂下一个构思有多么精妙;不懂美梦的尽头将剩下什么。
曾亲眼看他在一张4开的普通水彩纸上刷清水,水迹即底稿,蘸上丙稀颜料,左一笔,右一划,接着几个旋抹,细笔粉末小心地点睛。只在瞬间,一幅憨憨可掬的熊猫图让人爱怜不够。更别提那一件件大过房屋、小可盈握的精美作品。他只平淡地说有根的艺术自会枝强叶大。崇敬他——即使打倒也不趴下,在泥淖般的生命里仍然不断摇曳出纯真、繁茂之花叶——清云似树,挺立不涸。
虽然,个体生命奋勇闪烁的难能曦光,终究不会升起在全人类的地平线上,但是,心里有树,有感动终将被记住!
如果说,在韩凭夫妇的坟头树阴下,所有人世间的情感都相形见绌、黯然失色的话,那么“身为一颗树,遇到什么皆可以泰然处之了”。王小波的那一支丑笔,写绝了人生的短暂与虚妄。
所以说星期天的那棵树,花叶如婴,树影婆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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