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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。 又听到这首《Dreams》时,我忽尔想起《孔雀》里的姐姐。 姐姐脸黑白又坚锐,她执着地携带她的梦想穿越过七十年代的灰墙旧瓦,最终,她在自己的时光里守着残破的理想碎片老去。 我本能地吞一口唾液,起身关掉音源。 很快地,寂静似刀,削弱了屋子里不可名状的温热和掌中江远残留的气息。 四小时以后,我在沙发上醒来。 我听见鞭炮的轰鸣,热闹的缤纷的人群,和一双大红喜字发出的灿烂笑声。 婚礼是另一场人生的开始,宣告前一场人生的结束。它向所有渴望幸福的灵魂召安,所以它永远彰显着快乐。 我是应该去的,我是伴郎。 脚下的木屐陪着我在六十平米木地板的光亮中穿梭,它们趴答趴答地震惊了屋子里所有清冷的家具和空气。 掐灭指间第十只烟头,我对着镜子整理领间的蝴蝶结,那对翅膀沉默而肃穆。噢,还有花。 江远昨天带来的玫瑰,一把盛开的颜色,活力充沛,完美地幸福着。 他给我擦泪时,说,别哭,亲爱的,我不是她的,我是你的。 我一点一点掐江远的臂,狠狠的,然后我们在屋子里每个角落激烈地拥抱,亲吻,做爱,彼此粗暴得如同拼命。 而今日,我要做他的伴郎。尽管江远极力反对,我始终坚持。我说相信我,我会让你的幸福完整。 我并不羡慕那个叫程施施的女人,她不过是江远人生中一个必须的配角,江远说他要把人生角色公演下去,他要让所有观众满意,包括父母,同事,朋友。而她,是他们认为最适合跟江远相配的演员。 人人只看到阳光下循规蹈矩的端正的美,却不知暗夜里玫瑰们更有纵横的无处躲藏的激情。 从十岁那年开始,从江远转学来跟我同桌以后,我便沦陷为他的影子,随他的喜怒一同成长。 江远说,吴东,为什么你总象个女孩子一样羞答答的,为什么大家都叫你东施?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? 我回头看他一眼,继续走我的路。阳光下我的头发很短,影子很长。 江远一把拉过我的手,先别回家,我们去玩会儿球吧。 我狠狠挣脱他的手,书包掉在了地上。我愤怒地看他一眼,向前跑去。 我一直跑,逃命似的速度。我听见江远在后面追我,吴东,吴东,等等我。 我向大街冲去,正值放学下班高峰,到处是车和人,还有灰尘。我停不下来。 然后,我听见金属之间激烈的碰撞,人群的尖叫,世界的轰鸣,我被撞飞后紧贴在树上的身体软绵绵地下坠,红色的液体不断从身体里向外奔涌,经过树干,流向街沿。 闭眼之前,我看到江远扑上来大叫,吴东,吴东。 吴东,你回去,你跟着我干嘛,你这么小,我不可能带你走的。她说。 她挣脱我的手,提着一只红色大包离开了。褐色的卷发在她背上飞扬,象迎风而舞的柳。 她走了,那个我爱的女人,可是她不爱我。她说她找到了跟酒鬼不一样的男人,她说不能被酒鬼和我毁了她的终身幸福。 她跨出门口的时候,我没有哭,我再不会记得这个女人,我会忘了她芳香的体味,她笑容里的酒窝和她温暖的怀抱。我在心里发誓。 我没有去追她,而是转身向酒鬼走去。酒鬼又醉倒了,横在床上打呼噜,他的胃象一个酒窖,有一股黑压压的气流通过他的嘴向外喷涌。酒鬼一只脚垂在床沿,被子一角压在脚下,脚上的鞋松松地搭拉着,脚后跟从袜子上的大洞里露出来。 我上去掐他的手,掐出血来。 他醒了,斜眼看了我片刻,用另一只手擦去嘴角溢出来的口水,再一把推开我说,滚开,老子还没睡够,别来烦我。 我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,又向酒鬼冲过去,撕扯他的衣服,叫道,她走了,她已经走了。 酒鬼没有回答,片刻,我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,后来,他霍地一声坐起来,他的脸上爬满了泪,一滴一滴沿嘴角向下滑落。 去,给老子买瓶酒回来。酒鬼说。 酒鬼只喝高纯度的白酒。一喝就是一瓶,喝完了就说,老子再没本事,总还能喝酒吧。 我抱着酒瓶子往回走,看见不远处的车站旁围着一大堆人,一个红色的包在人丛中若隐若现。 我不由自主地向那个包走过去,我想,我只是要看一眼那个包而已。 摩托车当时就逃了,这女人被撞在路旁的树上又掉下来,多半没救了。有人在说。 血从她的眼睛,鼻孔,嘴和耳朵向外涌,染透了她褐色的卷发,她的脸肿胀得变了形,那只红色的包安静地躺着,象她一样。 我怀里的酒瓶子啪地掉在了地下,眼前起了大雾,化成水珠,混在一地的酒精里向她奔去。 妈!我听见自己撕裂的声音歇斯底里地破空而去。 吴东,吴东,你终于醒了。 是江远。那个新转学来的同桌。 原来我没死。是她死了。那个我只爱过六年的女人,那个弃我于尘世不顾自寻快乐而去的女人,我以为我会忘了她,我发过誓,可是我越来越清晰地记着她躺在血液里的残破的身体。她已经死了三年了。她曾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跟酒鬼一错再错地生下了我。 我跟她一样都从树上滑落,可是我没死,她却死了。 记忆如茧,一层一层把自己慢慢包裹在厚重的精神枷锁中,老而不枯,死而不僵。 幸好只是伤到了骨头,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。我跟老师和你父亲说了,这段时间我来替你补课。都是我不好,不该去追你。你跑得太快了……你,怎么了? 我只是哭了。从她死以后,我这是第一次哭。三年来的第一次。 第一次有人向我道歉,说是他自己不好,非我怪僻。 江远握着我的手,紧紧地,不说话。 我看着江远的眼睛,说,别离开我。 从此,我便是江远的影子,亦步亦趋,形影不离。 我跟着江远从中学到大学,同住一间宿舍,看着他成为女生的偶像。 江远越来越晚归,跟不同的女生去跳舞,看电影,泡吧。 我不喜欢你跟她们打交道。她们爱的是她们自己的爱情,你恰巧成了她们现成的爱情。我说。 他看我半晌,转身上了床,面向墙壁。 那是我的事,不用你管。江远生硬地声音撞上墙壁反弹过来,击中我的胸口。 我跌坐在床沿,从黑夜一直坐到天明。 黎明的时候我开始收拾我的物品,然后搬离了江远的宿舍。江远一直躺着,一动不动。 同年,程施施把我约到大榕树下,羞涩万状地说她喜欢我。我看着她象参观动物园的孔雀,此刻她正在开屏。 我跟程施施在外租房同居的新闻只热闹了一个星期就偃旗息鼓了。 程施施不依不饶地愤怒道,天知道我背了多大冤名,哪里是同居,分明就是合租。谁都不信你从不碰我,我就这么不入你的眼? 我说我从未喜欢你,难道女人都象孔雀一样喜欢开屏? 你不是男人!她的手掌啪地一声煸在我脸上后,夺门而去。 我跟程施施的同居生涯历经十天零几个小时后终于宣告夭折。她应该庆幸她仍是处女,我没有让她在下一任男主角心中打折。 隔天,程施施踢掉吴东傍上江远的消息迅速成为另一大热点。 我没有搬回学校去,开始象酒鬼那样醉。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可能,包括希望和幻想,所以它们只能叫希望或幻想。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,满地乱七八糟的啤酒瓶,和——一个男人! 一个抱着我的赤身裸体的男人——江远! 我开始掐他,一边流泪一边掐,他睁开眼,笑道,我从来不知道我会爱一个男人更甚于女人。 是什么使你突然掉过头来?我问。 程施施说你是个奇怪的男人,从不跟他做爱,半夜在梦里叫江远。 仅此而已?我不确定地继续问。 不知道是不是从十岁那年起你的忧郁就打动了我,你总能激起我强烈的保护欲。我一度害怕这种感觉,这太违背常理。然而压抑的背后是巨大的痛苦,你跟程施施在一起的消息让我失魂落魄,我被程施施的处女血惊呆了,我是以报复的心态找到她的,一个失恋的女人跟一个失恋的男人,为了同一个男人醉酒并上了床。后来,我来找你,我们都醉得不省人事。你叫我程施施,让我滚…… 我的手抚上他的唇,没让他说下去。窗外,阳光正好。
阳光正好,一脸喜气洋洋的笑。 广告界的新秀江远终于要娶室内设计师程施施了,多么完美的一对,如同所有人眼里应有的幸福那样,他们具备应该幸福的条件。而我这个江远从小到大的好友加同事,理所当然成了伴郎。 新郎与伴郎在结婚前夜做了婚前最后一次轰轰烈烈的爱。 刮完胡子,我摘下一朵玫瑰,喷上些清水,别在胸前。 蔡琴唱:让我与你握别/再轻轻抽出我的手/知道思念从此生根/华年从此停顿/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/让我与你握别/再轻轻抽出我的手/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/渡口旁找不到/一朵相送的花/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/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席慕容的这首诗因了蔡琴的演绎而流传甚广。祝福亦能别在襟上。 如果不是出门前接到了那个电话,或许一切都不会改变。婚礼会继续,那种幸福,公认的幸福也会继续,我与江远也会一如继往暗渡陈仓。 可是,程施施焦急万分地打电话来说,江远不见了,怎么都联系不上。 我冲出门去,一边揣测江远可能去的任何地方。 我们没有相约私奔,昨夜一点二十分他离开我这里,再未联系过。 他不会逃婚,没有理由。可是他的确不见了。 我停了下来,在距我住处第二个街角沿上发现了江远的一只皮鞋。 那是我给他买的,同款同码两双,我们一人一双。我说新郎与伴郎应保持一致的步调。 江远,我握着那只孤单的皮鞋对着人群大叫。 周遭有人说,昨夜这里好象发生过抢劫。附近听见争斗的居民事后报了警。 江远昨晚被巡逻的警车送到医院时已是炎炎一息。医生说他被捅了五刀,流了许多血。 程施施扑在她母亲怀里哭,我们与重症监护室里的江远被隔绝在两个世界里。 一开始,我和江远便走上了一条不规路。昨夜尚与我翻云覆雨的男人如今生死难卜。 我竭力扼制在眼眶里翻江倒海的泪,摒住呼吸等待江远的回归。 医生出来问,谁是吴东,病人要见他,好好道个别吧。 程施施的哭声顿时惊天动地地穿越了医院幽深的长廊,她迫不急待地向病房里冲,被医生拦在了门外。如果你们想病人延长些时候,请保持安静。 我很快出来了,江远虚弱的神情沉重得让我颓然跌坐在地上压抑地呜咽。 他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说,吴东,替我照顾好程施施,我对不起她。 程施施进去后终于无法面对病床上苍白的江远,晕了过去。 半年以后的清明时分,我和程施施站在江远的墓前,我准备在这里,在江远面前向程施施求婚。 程施施说,我不需要你的怜悯,我需要的是爱。吴东我知道你跟江远的事,我也爱他。你不必为了履行江远的临终嘱托来屈就我,我会好好活着,为江远未出世的孩子我也要活下去。 程施施抚摸着已经怀孕七个多月的肚子,凝视墓碑上江远穿着新郎礼服的照片,平静地说。 程施施拖着沉重的步子坚强地走了。 我又想起《孔雀》里的姐姐,那个骑着车托梦而翔的执着的姐姐。 我们都是爱做梦的人,沉醉在自己的幻觉里不愿醒来。梦里不知身在何处,频频贪欢。 我掐了掐自己的手臂,对照片上的江远说,江远,你痛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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