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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溪的鼓女
作者:清泉石上流
(1)
山路变得弯弯曲曲,虽说是刚入秋,走了百十里山路,内衣裤已湿透了。歇一口气,喝一口水,抽一袋烟,翻过了独树岭,就能见到明溪的水碾房了。
是昨天下午,师兄叫我到他办公室,谈茶谈水谈天气,好一阵子客气,知道他有事要托我,我笑言师兄有事您说话。师兄也不客气了,说农业普查工作就要进入实战了,农业普查的宣传也要跟上来了。
前段时间联系了明溪的三棒鼓队,请他们帮忙入村入户宣传。三棒鼓词已写好了,近来太忙老抽不开身,想让我去一趟明溪。县城里呆久了,早就想去乡下透透气,只是明溪太远交通也不便,要走近五个小时的山路,说实话我心里有些犹豫。
临行前师兄起得早,赶来给了我一些交待,路远要多备点水,山里天凉要穿长衣长裤,去鼓师的家要带足香和纸,还特别叮嘱了一些礼节方面的事。我懒得听师兄的唠叨,笑笑说你放心吧,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明溪曾经是县里农村住户抽样调查点,之前我去过两次村里,给点上的抽样户拜年,先是坐了近一小时的班车,下车后便由小路进山了。山路是进川入蜀的官道,虽是泥石路面,入秋后一直未雨,不至于缠脚。
过了独树岭,还没见到水碾,就听到了 “咣铛”、“咣铛”的声响,颇有点吓人的感觉,我知道这是水碾转动石轮和石槽摩擦的声响。水碾房已经老了,四周的柱子有些潮烂了,房上的瓦也是稀稀落落的。
岩石砌成的水沟长满了青苔,沟里的水满满地,往大木转轮水箱里砸,水星子四处溅,溅到脸上凉咻咻的。水是从五里外溶洞的阴河里留出来的,流量大冬暖夏凉,水里的小鱼虾轻轻移动,悠然自得。
蹲下来洗把脸喝口水,心里说不出的惬意。站起来顺着碾房往前看,山弯里木屋和吊角楼依山而建,林木掩映中若隐若现,我知道到了明溪村。明溪是个百十户人家的小村子,依山傍水林木掩映,地势西高东底,小溪穿寨而过。
村口几棵合抱古树枝叶繁茂,溪流淙淙清澈见底,两旁的河柳参差不齐,溪上架有石桥,青石板路纵横交错,石板的边沿沾着绿幽幽的青苔。初秋了,些许落叶缀落在石板路上,稀稀落落的有点滑,我便放慢了脚步。
沿着石板路走了小半里,透过河柳枝叶的缝隙,看见一个女孩在溪畔洗衣,女孩看上去约莫十七、八岁的光景。我屏住呼吸,就近在溪边找块石头坐下,慢慢的从衣袋里抽出一支香烟,点燃深深吸了一口,没有言语。
女孩鹅蛋型的脸,头发丰厚,梳理着长长的辫子,身穿着碎花红格子的上衣和裙裤,古典而富有风韵。光着脚丫踩在水里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调,淡定而怡然自得。我静静地看着她,依然没有言语。
女孩抬头猛然见我,先是一惊,然后脸颊绯红,也不言语,急忙低头搓衣。我自知失礼,转身就走,行了十余步才想起忘了问去鼓师家的路,折转身走到女孩近旁,“我……”,“噢,请问你鼓师王是那家?”,女孩惊诧地打量着我,还是没言语。
迎着她的目光,我进退两难,心想还是算了,到前面去找人问,便对她笑了笑就走了。刚走了几不就听见了“哎……”,我转身见她站了起来,她的手指着山腰处的一支木屋。“谢谢”,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里还没说出来,她就又低头洗衣去了。
到了山腰,见木屋一正一厢,正屋三间,厢房依山吊角,门前一棵腰粗的桂花树,葱葱郁郁枝叶繁茂。初秋的日子虽不是农闲,也不是很忙,鼓师王正好在家里编竹器,见有生客来访,鼓师忙把我让进屋里,叫他的老婆子敬烟请茶。
明溪自古来就是进川如蜀的要道,西行不足百里过龙山便是四川的酉阳、秀山。人家以王、向二姓为主,清战乱时期迁徙至此,祖辈以农为主,不少人家也有一门或几门过硬的手艺,农忙回家种地,农闲出门跑滩,是这里人百十年来的传统。
鼓师姓王,五十岁的样子,可能是常走江湖的原因,能说会道热情豪爽。说明来意加之师兄有言在先,鼓师也不客气便收下了香和纸。取出香纸和响器(牛皮鼓、铜鈸、包包锣、尖刀),摆好供品和白酒等,至神龛前点香烧纸奠酒,行请师跪拜礼,我在旁垂首执礼,过了一柱香的功夫,才礼毕神安。
几个多小时的山路,我感觉有些饿。望望外面,天色也已渐渐暗了下来。
鼓师家的婆娘子备好了酒菜,有自家种的蔬菜,也有本地的腊肉、小鱼虾炒辣椒和山里刚采回来的新鲜蘑菇,很是丰盛。摆好了菜,斟满了酒,鼓师王老往门外看,还没有动筷子的意思,我有点呐闷。果然,一前一后来了两个汉子,一个四十挂零,欣长清瘦,两撇八子胡特别显眼,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壮小伙,嘴大唇厚,浓眉大眼。
见二人已到鼓师王邀我上桌,我肚腹空空无心客套,大家也便先后落坐。鼓师王介绍瘦个子是他堂兄弟王青山,小名青竿子,鼓队中敲锣的,敲锣象是乐去中的装饰音,好听技巧也特别讲究。
“噢,……,你好”
我似懂非懂的和他握了握手,说了声“幸会”。
他虽显拘谨,毕竟是老江湖,回言“幸会”。
再就是壮小伙,鼓师王说是他妻弟的小子,也是他女儿的表哥叫恒生,鼓队敲铜鈸的,有时还抛抛刀。恒生看我笑笑,手就伸了过来。
他的手肥也壮,感觉挺好,呵呵。
师接着介绍我,统计局的秀才小李,统计局请我们到各村搞农普宣传,是他写好了词专门送来的,一百多里的路真是辛苦了,然后举杯碰了一下,虽说初次见面,一见如故,第一杯干了。
见鼓师豪爽,我也没推辞,举杯一饮而尽,大家齐声叫好,哈哈。
喝完第一杯酒我想,恒生既然是鼓师女儿的表哥,怎么不见鼓师的女儿呢。鼓师没提,我也不好冒昧,只好请教些和鼓相关的一些娱闻趣事。聊到鼓事,鼓师的话就多了起来。
说起三棒鼓,唐朝称三仗鼓,明沈行符《顾曲杂言》中说:“吴下何来有打三棒鼓乞钱者,余幼时有见之也,起于唐咸通中(公元865年)”,大约是明代传入湘西。
湘西人热情好客,心地善良,逢年过节,艺人们结伴走村窜寨,表演对象不分贫富,户户必到。如遇贫寒之家,表演者将别家赠送礼品相送,意在人人过节欢喜。收粮打谷,婚丧嫁娶,也都有三棒鼓来凑热闹打贺喜。
三棒鼓通常由三至五人组成,一人击鼓唱词,一人锣钹配乐,一人耍花棒。花棒三根,长一尺,舞者左右手各持一根,将另一根抛在空中,左右开弓,击打空中花棒使之不落地。也有以刀代棒,以五刀代三棒的技艺。
打三棒鼓技巧性强,技艺高强者,突然把刀抛得极高,来一个眼花缭乱,不禁称绝。打三棒鼓,通常有“闹春耕”、“收割打场”、“庆丰收”、“拜年节”四套,分“鲤鱼跳龙门”、“玉女穿梭”、“板岩漂滩”等项目。
鼓师边喝酒边侃侃而谈,不眠不休,我听得兴趣盎然,鼓师家的婆娘子、青竿子和恒生却快睡着了。
“爹,… …”,
“嗯,”
“爹,你少喝点”
“噢,爹知道,我还没醉呢丫头,来来来,爹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统计局的李叔叔,人家可是秀才呀,写的鼓词又顺口又好记,可不象你编的那个拗口拗嘴的,呵呵”
“爹,……,人家是大学生我啷咯比得了嘛,”话还没讲完就羞红脸跑了。
哈哈哈,哈哈哈,大家都笑了。
在她跑出去的瞬间,我若有悟,她不是小溪边洗衣的那个女孩吗。见我看傻了眼,鼓师王笑着说这是他的女儿晓晓,今年十七岁,调皮得紧,我把我的活路都传给她了,下次就是她和你们到各寨子里去跑,我老了跑不动了哟,哈哈哈。
“噢……”,回过神感觉失礼,我满脸的尴尬。差不多酒足饭饱,青竿子和恒生说家里有事,就告辞了。鼓师的婆娘子在我们的茶杯里续了些水,就去忙别的事去了。
山村的夜渐渐地深了,一阵阵山风吹来,竟有些凉意。我走出门,站在用石板镶成的石坪上感受山村的夜景,远处几点灯光,蒙蒙胧胧影影绰绰,几声犬吠起起落落隐隐约约。
“小李”,我回头见是鼓师的婆娘子,“走了一天的路挺累的,水已烧好了,你先洗洗脚擦擦身子吧,楼上的房间已整理好了,洗完了就准备休息吧。”
“噢,……,辛苦您了。”
泡泡脚擦了把身子,感觉舒服多了,我就轻轻上了楼。楼里点着一盏桐油灯,推门进屋,一股少女的芳香扑鼻而来,心里的感觉好美,还有点晕晕糊糊的。我停了停定定心神,见里面没有人才进了房。
房里一帐一柜一桌,简单洁净,一看就知道这是晓晓的闺房,我有些犹豫,但也没办法,只好随乡入俗。被垫暖软幽香,楼外风吹树叶轻轻地响,身体里一种自然的感觉在悠然的流动,慢慢地我进入了梦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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