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瓦房的主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,屋子里和院子里挤满了来准备为他办丧事的人。这个消息使得这座因此房得名的小村陷入了惊慌之中。虽然这座房子的主人的祖宗是地主出身,但他却是一个老革命,因为他的存在小村有了好多荣誉,也来过好多政界要人。白瓦房的主人姓白,村人都称他为兵哥——因为他的名字中有个兵字,也因为他解放战争中当过兵,还参加了抗美援朝,“兵哥”叫起来即贴切又亲切。
院子里、屋里全是来看望病人的乡里乡亲,虽然都是来看望病人的,但这些人的脸上却很少有哀伤和忧愁,他们似乎是来集会的,谈论着和他们自己有关的事,不知谁喊了一声:他醒了,要见书记呢!人们这才从谈笑中醒过腔来,停止了他们自己的话题,争先着向屋里走去,没有挤进门里的就隔着窗户向里面张望。
“怕是要不行了吧?”“可能吧,一天一宿也没睁眼都没说话的他,醒了,却要找书记……”“当了半辈子党员,当了大半辈子老革命,要走了当然得见见书记……”“老革命老党员,这大半辈子都交给了党,党却没有将他咋样。看看谁家不比他家过得好,老了,听说还有饥荒?嘿嘿,这也是活一辈子呀!”“这话就说差了,这能怪他吗,养了七八个孩子,可没一个孝顺的,又都没有正事,不穷才怪呢。”“那么多的孩子到老了却没有管他的。造孽呀”“管他?这次要不是他的儿子,他或许不会病得这么重吧……”
在人们的议论声中,张书记骑着摩托车赶来了。
“兵哥,兵哥,怎么啦?找我有事吗?”40多岁的张书记来到兵哥的炕头前,早有人用手将炕沿擦了几遍,让张书记坐在兵哥的头前。80多岁的兵哥已是满头白发,刀条子似的脸上只剩下一张皮,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,因为他的病更显得大得出奇。身上盖的棉被是前几天他的老闺女来时给洗的,还算干净。炕梢一张炕琴柜上的破玻璃砖上的花鸟鱼虫已没有原来那么鲜亮。
听得张书记喊,兵哥张开了关了一天一夜的眼睛,一双干柴棍子似的手抓住张书记胖胖的手:“张书记,我有事向组织交待……”话说得虽然不是那么有力,却也掷地有声。这到将张书记吓了一跳。都什么年代了,还有这等事。张书记转了几下眼珠,说:“兵哥,你先养养病,等病好了再说也不迟呀。”“不!”这一个“不”字到是非常的响亮。“我现在就说,我没去过朝鲜,我腿上的伤是和别人打架时落下的。我讲的那些抗美援朝的故事是我哥哥生前给我讲的。我欺骗了组织……”张书记和站在屋子里的人都睁大了眼睛,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呀。张书记毕竟是见过事世面的人,很快就从惊讶中醒过腔来:兵哥同志,你是说胡话呢,你是功臣呀,你是经得住考验的呀……”也不知兵哥听没听到张书记的话,兵哥就闭上了眼睛。而且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见兵哥哥已经走了,院子里的人除了兵哥的亲人们大呼小叫外,其它人并没有慌乱。因为早有人将各自的角色安排好了。
但兵哥的那句话,却像一声闷雷将他们兵哥的光环炸得粉碎。英雄了大半辈子,这个英雄却是个假的?
虽然这座有50多年历史的白瓦房也像他的主人一样显得非常苍老:白瓦的缝隙中长出了各种小草,各种小树,虽然这些小草小树一岁一枯荣,冬天死去的到了春天它们又都有了新生,这些种子不知是被风吹来的还是小鸟衔来的,反正它们年年存在。没有死去的小树虽然长不大,但他们得了春风,沐浴了春雨,又发了新叶荫了新绿。
那房墙虽是泥垒的,那年省里要来人,来看望这位老革命,村里为这座泥墙罩上了水泥面。看上去并不显得那么陈旧。喏大个院落因为有了一个装满了苞米的苞米楼子显得有些生气,但园子里的秋菜由于没有管里,荒草四溢,那矮趴趴的小白菜虽然绿着,却是一副受欺负的样子,园子周围的樟子东倒西歪的,像屋子里的病人一样挺不起腰来。
白瓦房和她的主人一样都有着一个神秘的故事,这故事在这个小村中影响了几代人。
据老年人讲:兵哥家是从山东逃荒闯关东来到此地的。那时兵哥的祖先是用一副担子一头挑着全部家当,一头挑着刚满5岁的儿子来到了白瓦房(原来并没有名字)这个地方。那时这里荒草没人,大树遮日,小两口走到这里已是又饥又饿,再加上太阳已经落山,半天晚霞映照得这片荒芜之地有了迷人的色彩。偶尔有野兔子、山狍子从这里跑过,又给这里增添了更多野性。虽然他们肚子饿得咕咕叫,但手里没有打野物的家什,也就只能是望着野物叹息。那男的边走边看,不小心让一根倒木绊了一跤,跌倒在地。也许是累的,他就势坐在地上,卷起了一根老旱烟。那根烟刚刚抽完,那半天的霞光也就退得没了踪影。小两口一核计,就在此过夜吧。他们砍来几根小树,支起了马架。捡来几块石头,支起了锅灶。去前面的小溪里掏来半锅水,弄来几把野菜,就煮了起来。他们已走了半月有余,哪里还有什么粮食?三人喝完了野菜汤就钻进了马架铺上了被子,走了一天,早已累得腰酸腿疼,很快就进入了梦乡。一觉醒来,男的向女的讲起了昨晚做的一个奇怪的梦:说是他们住在了一个白瓦房中,在屋子里的柜子上有一堆金子,闪着的光直晃眼睛。他说,这虽是一个梦,但却让他一宿没睡着。老婆说,这到是一个好梦,那咱们就在这住下吧。男人虽没说什么,可心里却早已有了谱,走到马架外想好好看看这块地方,又一个奇迹出现在男人面前:只见马架外有六只死野鸡并排地放在那里,有几只黄皮子一前一后地向远处走去。男人赶紧将老婆喊来,一齐跪在荒草上,向远去的黄皮子叩头作揖。心里说:这是黄仙助我呀!于是他们决定在这里安家。从此小两口领着儿子起早贪黑开荒种地用古老的办法挖陷阱捉野兽,过上了神仙的日子。后来有更多的闯关东的人在这里落脚,后来他就成了地主。所谓的地主,就是他爷爷是先来的户,又有着狡黠的头脑,见有外人来,他就用手一比划,这一片地就是他的了。你要种地那就得租他的,后来,他们盖起了洋瓦房,后来这里的地名就叫白瓦房。到了第一次土地革命,他家就成了这一方有名的大户。他爷爷的发达惠及了他的父亲,到了他父亲这一辈,家业上有了更大的发达,家业的发达也使他的祖宗遭到了灭顶之灾:第一次土地革命,他们的家被抄了,地被分了,他爷爷一气之下,上吊死了;他父亲被斗争后也服毒自尽了。剩下了无依无靠的小哥俩,在一次国民党和共产党打仗时,小哥俩跟着共产党的队伍走了。解放后已当上连长的哥哥去了朝鲜,参加了抗美援朝志愿军,他因为从小胆子小,从当兵时起,他就在炊事班,抗美援朝时他已退了伍。退了伍的他没有回老家,在河北那边找了姑娘成了家。后来哥哥在朝鲜受了重伤,回国后找到了弟弟,在弟弟家只活了一年就死了,哥哥回来时带回了二十几枚勋章,也带回了在朝鲜战场上的动人故事,没事时就向弟弟讲。这些故事也就成了兵哥后来的资本。哥哥死后他就带着哥哥的骨灰、勋章和那烽火连天的故事回到了白瓦房。政府见他们哥俩都是功臣,就将他们家原来住的房子还给了他。于是他哥哥的勋章就是他的勋章了,他哥哥的故事也就成了他的故事。凭着这些,他入了党,他成了英雄。要不是兵哥临死时说出真相,人们还真的永远也不会知道的。
当然了,那个时代入党是非常严格的,是要经过内查外调的。但是他凭着他哥哥的那些光环,再加上他用他哥哥的故事早已在各地各学校讲了无数次,要是让人们都知道他假英雄,村党支部及公社党委该多么没有面子呀,所以,村里也就将错就错。老支书老了,去世了,兵哥的那些事也就随着老支书入土了。但这些事在兵哥的心里却永远有着一个不能解开的结。他每到一处讲故事,他都会病上一场。人们却不知其原由,以为这老革命是体质不好呢。
后来的几件事更是让他心里有着一个无法摆脱痛。
“社教”时他被派到离家有二十多里地的一个村子,在那个村里发生的一件让他大出了风头的事:那是对地富反坏右触及灵魂的时代,有一个地主婆——其实也不是什么地主婆,那女的只是嫁给了一个地主的儿子,“地主婆”当姑娘时,有些瘸脚,走路时一步一米六,一步一米五,很严重的瘸子。贫下中农的子女没人娶她,只好下嫁到一个地主的儿子。那个时代,地主的儿子也在被改造之列,地主的儿子是小儿麻痹,生产队里派活时,给他派的都是重体力活。这个“地主婆”就找到“贫宣队”的兵哥,想让他和队长说说,给派点轻松的活。兵哥虽然心软,但他胆小,当场拒绝了她。一天两人在一块高粮地边相遇,“地主婆”正想和兵哥说话,兵哥吓得撒腿就跑。正好让一个社员看到了,汇报给了大队,大队书记就给他出点子,让他说”地主婆“勾引他,他是有口说不出,第二天,”地主婆“的大脖子上就挂了一双破鞋,四处游街。当晚,“地主婆”就在村沟里找了一棵歪脖树,吊死了。县里抓住这个典型,大作文章,上报到了省报。从此兵哥的英雄谱上又添了一道光环。而兵哥的心里就又多了一道伤痛。但他有口说不出,只能接受人们的“好意”摆布。因为老英雄又有了新事迹,他被选到公社革命委员会当上了副主任。可是因为他没有多少文化,生性懦弱,心里又有着不能说的痛,没到半年,他又回到了村子里。从此,他不再讲他的抗美援朝的故事,也不再讲拒绝“地主婆”的勾引的事迹,从此,不再参加社会活动,有上级领导找他,说是你还得讲你的故事呀,这也是为了下一代,为了党的事业。他就说,我老了,那些故事也老掉牙了,再说,我一讲那些故事,我的胃病就犯……逼急了,他就捂着胃部,蹲在领导面前不起身。
实行包产到户时,队里的东西都分到了个人,村支部专门给全体党员开了会,让党员做出表率,不要混同一般社员,他还真的是以身作则,分东西时,实行抓阄,他躲在一边不动地方,等别人都抓完了,他才让儿子去抓。他知道,生产队的东西抓到手就永远是自己的了,可他想他是党员,他得有着和社员不同的觉悟。他儿子不干了,队里的东西分完了,他和儿子也分了家。他躺在家里一个月没有起炕。那次光是药钱就花了好几百。
因为他总是沉浸在那些有悖良心的事情,忧郁成疾,总是病秧秧的,老两口的生活很难再维持下去。就和大儿子商量,将自己的房子作价一万块钱卖给了老儿子,投奔到大儿子家。大儿子还记恨着分队时老爸的无能,本不想接收他,但他的大儿媳妇念他手里的一万多元钱,还有多年来存下的大米、苞米等东西,也就同意了。可是,老两口在大儿家住了不到两年,他又整天又是忧郁打不起精神来,病情越发严重,带来的那一万块钱早没了影,大儿媳妇找个借口就将老两口给撵回了老儿子家。他们老俩口只好又回到白瓦房,兵哥回来后,却一病不起。
因为他天生懦弱,决定他一生命运的事也就只好随他人安排了,可他心里又是那么的不情愿,有话只能在心里憋着,至使他忧郁成疾,一病不起。
临死了,他也许是解脱了,他将埋在他心底的那种痛终于说出来。兵哥死了,死时嘴角挂着笑。但他临终对书记说的话,却给乡亲们留下了一个迷团。